凡煙小說

☆、124.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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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黑影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無數黑色水泡在它的體表面跳動,一張人臉漸漸從水泡中浮現出來,不等我看清那臉的樣貌,只見它大嘴張開,一聲怒吼震耳欲聾,“滾!”

我先是被嚇了一跳,後回過神,驀然楞住,這聲音……好像是白幻寅的?我也顧不上恐懼,急忙往前走了幾步,仰頭看著那張怪臉,大聲喊道:“白幻寅!是你嗎?!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那團黑影蠕動了一下,怪臉忽地移到了黑影的背面,我視線隨之看去,竟見無數細條條的影子正在空中盤旋,與之前所見的不同,它們有較為清晰的人形輪廓,手腳頎長,雙眼泛著紅光,嘴唇咧開至眼角,樣子尤為猙獰。這究竟是些什麽東西……?我完全沒料到冰窖內會是這般狀況,瞬間我覺得這二十多年來我是白活了,我根本無法用已有的知識或是經驗來解釋這一切。

忽然,盤旋的影子猛地向我所處方向紮堆襲來,它們張開血盆大口,一雙雙利爪伸得老長,似要把人生吞活剝了!本能的,我提起腳就想跑,但轉身跑了兩步,我停住了,倘若我跑了,那白幻寅怎麽辦?我來這裏的目的是為了帶他離開這鬼地方,現在我自己跑了算怎麽回事?可是……我回過頭,看那些影子越來越近,不禁心下一涼,以我一己之力,我又能改變什麽……?

那一瞬間,一排淚水從我的臉頰劃過,我膽小如鼠,貪生怕死,可是,為什麽我要站在這裏拔劍面對這些妖怪?!我的腳不停發抖,我在心裏默念了上百遍鎮定鎮定,可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甚至連握劍的手都沒半點力氣。我要如何戰勝它們?我要如何把白幻寅從那怪物的身體裏拉出來?!不如用《幻影劍法》,這招式威力極大,定能給它們造成致命傷害!不對,它們身體裏應該沒有血液,如此根本不能發揮幻雨劍的威力啊!那就使用《山崩地裂》,把它們全都活埋了!可……若因此連累了白幻寅該如何是好?雖然我怕得要死,但腦子仍在飛速運轉,我不能被眼前的恐懼嚇破膽,我要達到目的,我要救出白幻寅!

電光火花間,我雙手舉劍,將所有內力註入到劍鋒之中,既然事已至此,不如破釜沈舟,待我毀了這地方,再從你們的身體裏把白幻寅拉出來,就算是具屍體,我也不會便宜了你們!我正要發力,突然,一團巨大的黑影籠在我的面前,那張怪臉又浮出了表面,它張開大口,近乎瘋狂地喊道:“快走!!”一條條影子“咻咻咻”飛速襲來,撞在了黑影上,很快就被黑影吞噬得沒了蹤影,空曠的冰窖內只留下一聲聲撕心裂肺的鬼叫。

撞進來的影子越來越多,那團黑影的體積隨之不斷膨脹,原本較為穩定的體表面開始出現躁動,而我竟在它的腹部處看見了一雙猩紅的眼睛!

那團黑影似乎努力地在把洞口護住,不留任何縫隙讓紅眼影子接觸到我,又是一聲震耳的吼叫:“快滾!!!”

我緊張地仰頭看著那張怪臉,手持幻雨劍遲遲沒有行動,眼見越來越多的紅眼影子融進這團黑影之內,怪臉開始出現扭曲。我清楚地知道,我必須馬上做出決定。這個聲音我知道,是屬於白幻寅的,他讓我走,是因為這裏太危險。之前我一直以為是這團黑影吞了白幻寅,但依現在的情形看來,似乎是白幻寅在控制這團黑影,否則他不可能會保護我。現在這團黑影的形態正逐漸瓦解,這或許是因為那些紅眼影子所致,若再持續下去,這團黑影必定會被擊潰,到時,白幻寅該存在於什麽形態之中?是否就意味著死亡?

“快滾!!”又是一聲巨響。這次我沒有猶豫,收了劍頭也不回地狂奔而逃。我直接奔回密室,喘了口氣回頭看了看,沒有追上來,一顆懸著的心方才落了下來。但我不敢多有停留,連忙推開暗門,出了密室,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坐在床前,我的心久久無法平覆,我思考了很久,終於理清了事情的原委,當然,這也只是我的猜測,我無法確定事情就如我所想那般發展。之前,白幻寅就有交代,他將閉關十日,十日內我不得進入冰窖,因為我屬陽性,會被陰邪之物吞噬,剛才我遭受襲擊,想必就是我陽氣太重的緣故。而在冰窖內,我清楚地看見了兩種形態的細長影子,一種形態來自於那一大團黑影“爆炸”散開的,另一種是後面襲擊我的影子。前者外部輪廓特別模糊,總體看來就只是一個長條,而後者具有明顯的人形,看得出手腳,還有紅色的眼睛和誇張的巨口。前者的影子明顯溫和很多,沒有攻擊行為,而後者卻極度兇殘,由此可見,它們並非屬於同類。那麽,一個冰窖內為何會同時存在有兩種形態的影子呢?

白幻寅是被那團溫和的影子所包裹,而被他控制的影子也是那團。依柳惠生之言,白幻寅閉關修煉的目的是為了將這百方之陰力納為己有,如此看來,那部分力量就是被他所據為己有的。假設最開始的影子都是紅眼影子,白幻寅通過不斷融合吞噬,將一部分暴戾的影子馴服,因此形成了那團大黑影,至於之後攻擊我的紅眼影子,則是白幻寅還未容納成功的部分。如此倒確實解釋得通方才冰窖內出現的情況。

可是,那些影子究竟是什麽東西……?我凝眉思索,忽然一個激靈,難道是人的魂魄亦或是鬼魂?!冰窖內一直就只有一個東西,那就是人的血水。如今血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數以千計的黑影,如此看來,應該就是那血水幻化為的黑影了。但白幻寅究竟使了什麽方法從血水中提取出人的魂魄我就不得而知了。

好一個“陰陽交替”,當真是以陽納陰,最後自己也淪為了陰邪之物。紅眼影子襲擊我卻沒有襲擊白幻寅,可見白幻寅的陰氣之重,竟也讓那些魑魅魍魎視為了同類。但突然回想起臨走時最後一幕,我不禁念頭一轉,紅眼影子對白幻寅進行了劇烈的攻擊,如此看來白幻寅並未完全隱去自己的陽氣,若一直攻擊下去,那白幻寅會不會被吞噬?

思及此處,我痛苦地俯下身子,抱著腦袋。因為我的魯莽,我再次把白幻寅置身於水深火熱之中,我不但沒有幫到他,反而還讓他舍命救我。現在,我反而比之前還要惶恐,在五天後,我害怕自己見到的不僅僅只是一個無情無欲之人,甚至是一具屍體,亦或屍骨無存。

我擔心白幻寅的安危,但我不敢再去冰窖看他。我悲哀地意識到,他目前的處境,就算是我賠上性命拼盡全力也無法改變,這就是現實,我不再天真地以為任何努力都會收獲回報。有時,去奢求不切實際的成功就是自不量力,就是愚蠢。

我每日坐立不安渾渾噩噩,終於挨過五天,等到了白幻寅的出關之日。天還沒亮,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冰窖門口守著,有了上次的經歷,我沒有貿然跑進去找他,我一邊在心裏默默祈禱,一邊伸長了腦袋盼望著白幻寅的出現。終於,約莫兩個時辰後,有腳步聲從冰窖內傳了出來,我一個激靈,瞪直了眼,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腳步聲漸近,一個紅影出現在我的視野內,由遠及近,我漸漸看清他的面容,是白幻寅。我一錯不錯地望了他許久,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慢慢落了下來,我摸了摸胸口,暗暗道:“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我急忙跑到他面前,啰哩八嗦問道:“感覺怎麽樣?沒什麽大礙吧?有沒有覺得哪裏難受?那天是我魯莽,沒有聽你的話,後來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影響到你的修煉?現在是不是已經修煉成功了?咦?你的樣貌……你的樣貌怎麽變回來了?!不,是比以前還美!”

前段時日,白幻寅的樣貌因為每日浸泡人血而變得面目全非,眉目間透著陰邪鬼魅的氣息,眼睛嘴唇更是彎曲得形容狐魅,那時,我還暗自為白幻寅丟了好皮相而深感可惜,根本想不到他的樣貌竟然還能恢覆!我忍不住又看了他幾眼,皮膚白皙,眉目清秀,鼻梁高挺,輪廓清晰,活脫脫一名富家公子模樣啊!不,富家公子哪有他半分氣質與美貌。我咽了咽口水,說實話,我有些心猿意馬,我猛地拍了自己一巴掌,方回過神來。我圍著白幻寅轉來轉去,看他哪裏瘦了哪裏傷了或是哪裏變了,一邊看,嘴裏還一邊不停嘮叨,其架勢,十足是曲靈和左隱附身。

白幻寅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無論我做何說何,他都熟視無睹,只一言不發地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後,念叨了很多,卻得不到任何回應,最初的喜悅與激動散去,漸漸的,我放慢腳步,心情越發沈重,“淡泊名利,無情無欲;只手遮天,所向無敵”,他並非不願理我,只是他已沒了感情,所有的一切於他而言已經無關緊要,他又何必要回應我?我站在他身後,一股濃烈的悲傷幾乎要把我吞噬,我強忍著淚水,微垂腦袋,啞聲問道:“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是誰了?”

白幻寅也停了下來,他頓了頓,頭也沒回,說了三個字,又徑自離開了。

我驀地擡起腦袋,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還記得我!他還記得我!我早已做好面對最糟情形的準備,突然得此意外之喜,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左右看了看,用手袖胡亂擦了一把臉,便快步追著出去。見到不遠處挺拔的身影,還有那一身熟悉的艷紅長衫,我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就算你無情無欲又怎樣?只要你福壽康寧,只要你還認識我,只要我對你死纏爛打不離不棄,那我們仍可永遠在一起。因為你無情無欲,所以你不會厭煩,所以你亦不會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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